從錢包被盜看四種安全策略

真正經得起時間的保管方式，往往簡單、直觀、易懂，環節最少，信任需求最小。

撰文：劉教鏈

Keplr 的社交登入錢包出了事，幾千個帳戶被轉走資產，官方把原因指向 Web3Auth 的基礎設施漏洞。被盜的用戶大多沒做錯什麼，只是當初圖方便，用 Google 或 Apple 登入建了這個錢包。

具體的事故原因還沒有詳細披露。廠商之間也在相互推諉。教鏈順著這條線索稍微研究了一下，把幾個典型的錢包所用的安全策略並列一下，看看有什麼問題。

先把傳統的加密貨幣自托管策略作為參考基準，也就是用戶自己抄下助記詞，寫在紙上，妥善保管起來。

這種策略很簡單，鑰匙在你手裡，誰也不知道。它的安全邊界就是你自己：紙別丟、別拍照、別告訴任何人。缺點是人的記性靠不住，火災、搬家、洗衣服，都可能讓那張紙消失。但它的好處是，風險環節就在這張紙這裡，你一眼就能看見，也十分清楚。十分清楚，就知道應該引起 120% 的重視，嚴防死守。

有了這個參考基準，我們接下來看看目前業內幾種較為流行的錢包 App 的私鑰托管策略。注意我們這裡排除中心化交易所那種直接托管全部控制權的方案，討論的是托管私鑰助記詞但不托管完整的資產控制權的方案。

先看 Uniswap 錢包的做法：它的策略比較簡單，就是把助記詞加密之後，備份到你自己的 iCloud 或 Google Drive。

蘋果的伺服器上存著一串密文，解開的密碼在你腦子裡。恢復的時候，要登入你的雲帳戶，再輸入當初專門用來加密助記詞的那個密碼，它和 Apple ID 不是同一個。雲服務商拿到的只是密文，理論上解不开。風險就轉移到了帳戶這一側：Apple ID 被盜、驗證碼被截、釣魚網站騙走密碼，任何一種都可能讓備份落到別人手裡。但至少，風險還在你熟悉的地方，雲帳戶和密碼，都是你天天在用的東西。

雲端的風險只有一個：蘋果或者谷歌的存儲服務被黑客攻破。當然，這也是為何它選擇蘋果和谷歌而不是其他雲服務商的原因，就是相對更信任這兩家巨頭的安全實力。

然後就是最經典的 web3 錢包 MetaMask（俗稱小狐狸錢包）的社交登入。它的做法要複雜的多：加密後的助記詞存在 MetaMask 自己的伺服器上，解密的鑰匙被拆成幾片，分給不同的伺服器節點；恢復時要有兩樣東西，一是 Google、Apple 或 Telegram 的登入憑證，二是你設的密碼[3]。兩樣湊齊，才能把鑰匙拼回來。

MetaMask 特意說明，就算伺服器全被人端了，攻擊者拿到的也只是碎片，還得破解你的密碼。這話沒錯，但要看在什麼前提下。平時走在線恢復，登入憑證是第一道門，服務端的速率限制是第二道，密碼只是第三道，弱密碼並不會被立即攻破。可一旦分片節點失守，攻擊者拿到碎片，就可以在自己機器上離線窮舉，速率限制失效，這時候密碼強度才成了唯一的防線。

最後再看一下這次出事的 Keplr 用的那套方案。密鑰拆成三片，一片在用戶設備，一片在雲端伺服器，一片作為恢復備份，登入之後由伺服器參與重組[4]。設計上這是三片裡任意兩片就能重組恢復出私鑰，但只要其中兩片實際都由同一家服務商控制，三片的門檻就退化成了單點突破口。這次的事故，教鏈直覺上覺得很可能出在這個地方，不過真實情況還得等廠商進一步披露更多具體的技術細節才知道。

把上面四種方式擺在一起對比對比，一個反直覺的規律就浮現出來了。

從第一種到第四種，看起來鎖越來越多，組件越來越多，系統越來越複雜，聲稱或承諾複雜的加密策略能提高安全性。可用戶能看清的風險，反而越來越少。抄在紙上的鑰匙，你知道它在哪；存進 iCloud 的密文，你還知道在蘋果那裡；到了 MetaMask 那套，密文在伺服器、碎片在節點、密碼在你腦子裡，你得先弄懂四個角色才說得清；到 Keplr 這一步，出了事，用戶連問責都不知道該問誰。

另一方面，在系統複雜度對用戶理解不斷升高的同時，系統對黑客暴露的攻擊面卻在變大。黑客怎能不心中竊喜？紙和筆只有一個風險，被偷或者被燒；iCloud 備份多了一個雲帳戶；MetaMask 那套多了登入服務商、分片節點、密碼強度；Keplr 那套多了整條基礎設施。每加一層，就把信任依賴分散到更多層次和環節，而不是把信任消除掉。

這種信任依賴的擴散可能是致命的。一個簡單的算術：一個人自己管鑰匙，自己出錯則系統出錯；換成兩個人經手，任何一個人出錯，系統就出錯。顯然，兩個人裡任意一個出錯的可能性，要超過一個人自己出錯的可能性。串聯的環節，可靠性只會往下走，不會往上走。

那為什麼還要這麼設計？因為第一種方式裡，一個人出錯的可能性實在太高了。抄錯一個詞、紙弄丟、被家裡人當廢紙扔掉，這些事每天都在發生。社交登入把用戶的失誤率壓下去一大截，代價是引入服務商那一段風險。帳面上可能划算，問題是這兩個概率，用戶一個都看不見，也沒法驗證。

最諷刺的地方就在這裡。一套方案需要十頁文檔解釋它為什麼安全，普通用戶已經失去了判斷能力。他只能選擇相信，而相信不是安全，是賭。

教鏈不禁又回想起中本聰在比特幣白皮書裡寫的那句話：「當存在逆轉的可能性時，對信任的需求就擴散了。」雖然中本聰說的是在線支付場景，但是類比到私鑰的恢復，這本身是一個可逆過程，也必然會帶來信任需求的擴散。

而這種擴散，本身就意味著黑客攻擊面的擴大。每一個需要信任的環節，就是黑客可能入手的切入點。

真正經得起時間的保管方式，往往簡單、直觀、易懂，環節最少，信任需求最小。簡單不是簡陋，是把複雜留在實現裡，把可判斷性留給用戶。

如果一個錢包說不清鑰匙到底在誰手裡，那它所謂的自托管，所謂的安全，就只是個宣傳口號。你想真正擁有一樣東西，前提是你能指著它說，這是我的，我 100% 確信它在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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