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槍擊坐牢，為什麼美國小鎮人也要反對AI數據中心？

4 月 7 日，密蘇里州 Festus 市的選民把 8 名市議員裡的 4 名一次性罷免。起因是市議會 3 月底以 6 比 2 通過了一個 60 億美元的 AI 資料中心項目。該項目由 Clayco 的資料中心開發部門 CRG 主導，佔地 360 英畝，終端客戶是一家未公開身份的財富 100 強公司（代號 Project Cumulus）。

市議會沒有開公開聽證就簽字，當地居民組織 Wake Up JeffCo 隨後在聖路易斯縣法院起訴市政府和 CRG，針對市長的罷免聯署也已啟動。根據 Tom's Hardware 的綜述，同一時間段，印第安納波利斯市議員 Ron Gibson 的住宅在 2025 年底遭十幾發子彈射擊，門口留有「No Data Centers」的紙條。

Festus 不是孤例。前不久，印第安納波利斯市議員 Ron Gibson 的住宅遭槍手在深夜連射 13 槍，他的 8 歲兒子被槍聲驚醒。門口留著一張手寫紙條，「不准建資料中心。」FBI 已介入調查。喬治華盛頓大學極端主義研究項目的研究員 Jordyn Abrams 指出，資料中心正在成為反科技、反政府極端分子的攻擊目標。

Ron Gibson 槍擊案現場

倡導組織 Data Center Watch 在 2025 年 Q2 報告裡把組織化反對團體數量從一年前的 142 個（24 個州）更新到 188 個（40 個州）。叫停或延期的項目金額從 640 億美元漲到 1,620 億美元。2026 年 4 月 1 日，威斯康星州 Port Washington 通過全美第一個以資料中心為明確對象的公投，66% 的選民贊成給 1,000 萬美元以上 TIF 補貼項目加一道強制公投門檻。

這些事件加起來，回答的是同一個問題：AI 產能擴張的真正瓶頸，會不會卡在縣市級的選票上。

成片反彈

把過去 23 個月的事件放到美國地圖上，能看到兩種層級的反彈。一種是州級，已有 8 個州提交或通過資料中心暫停法案，包括緬因州（眾議院以 82-62 通過，持續至 2027 年）、佛蒙特州（暫停至 2030 年 7 月）、弗吉尼亞州（由民主黨眾議員 Irene Shin 提交，暫停至 2028 年）、佐治亞州、馬里蘭、南達科他、威斯康星、明尼蘇達。這一層是立法動作，影響面最大但進度最慢。

另一種是市縣級，反彈更密集也更激烈。亞利桑那州 Chandler 市議會在 2025 年 12 月以 7-0 一致否決了 Active Infrastructure 的 25 億美元項目（遊說方是前聯邦參議員 Kyrsten Sinema）。同州 Tucson 市議會 2026 年 4 月正在審議數據中心規劃限制條例，公開意見徵集到月底。得州 Hays County / San Marcos 以 5-2 否決 15 億美元項目。俄勒岡 Cascade Locks、印第安納 Chesterton、弗吉尼亞 Catlett Station、密蘇里 Peculiar、密西根 Lansing。据 Data Center Watch 彙總，至少有 10 個州出現過市政級別的直接否決或開發商撤回。

一半以上的高衝突事件集中在中西部和中南部。這一帶正是美國電網過去 10 年剩餘容量相對充裕的地方，也是前一輪數據中心下沉招商的熱點。現在反彈集中在同一片區域，換一個角度看，是供給方從「電廠富餘的州」鋪過來，碰上了地方政治最敏感的那一層。

60 億美元，不在一個量級上

Festus 的財政規模決定了 60 億美元這個數字根本不可能由市議會正常消化。据當地報紙 myleaderpaper 引用市政預算文件，Festus FY2025 年度一般基金加公共安全運營預算是 1,764 萬美元，FY2024 年度市政總支出是 3,741 萬美元，FY2025 末預計儲備資金 2,809 萬美元。

數據中心項目的 60 億美元，是這個年度運營預算的約 340 倍，折算到全市 1.32 萬居民頭上是每人 45 萬美元。相對量級上，這不是一筆可以討論的地方開發項目，而是一座小鎮被接入了一條跟自己完全無關的資本管道。

對比 Festus 居民的人均年收入中位數，密蘇里州非都市區約 3.5 萬美元，更能看清問題。數據中心合同裡的任何一個小數點，都大於整個社區一輩子的人均可支配收入。地方官員面對這種數字時，在程序上缺少制衡經驗。Festus 市議會決議之所以被輿論指為「沒開公開聽證」，技術層面是因為這類項目通常走商業保密條款（開發商和終端客戶身份都不披露），正常的市議會議事流程無法審議保密合同。這是一個結構性漏洞，不是個別市議員的疏忽。

正因為量級差距，把數據中心合同拆成地方議會能處理的尺度這件事，本身就不成立。這也是為什麼過去 12 個月裡，反彈路徑不是在議事過程內部解決，而是用罷免、訴訟、公投這三種外部武器。Festus 的 4 名市議員被罷免，聖路易斯縣法院同時受理居民團體起訴，市長罷免聯署啟動，是三種路徑同時觸發的少見案例。

一個數據中心，吞掉一個小城

AI 數據中心的電力佔用，用美國小城作對照最能感覺出來。一個滿載 200 MW 的 AI 數據中心，按 86% 負載率算年耗電約 1,500 GWh。一個 10 萬人的美國小城居民年耗電約 420 GWh（按美國能源信息署 EIA 的年均住宅用電 10.5 兆瓦時每戶、每 2.5 人一戶折算）。數據中心是小城居民用電的 3.6 倍。這還只是電力一項，沒算冷卻和配套用水。

水的對比反過來，但反而更直觀。按美國地質調查局 USGS 的居民用水典型值（人均 100 加侖每天），一個 10 萬人小城居民年用水約 36.5 億加侖。一個超大規模（hyperscale）AI 數據中心按 谷歌 Council Bluffs（全美最大的 谷歌 數據中心）口徑年耗水 5 億加侖。絕對值看數據中心占小城的 13.7%，但換一個尺度，它相當於 1.4 萬人整年喝水的量，落到一座常住人口 1 萬到 5 萬的小鎮，就是把城市供水系統的相當一部分讓給一個用戶。據 Lawrence Berkeley Lab 2024 年數據中心能耗報告，全美數據中心 2023 年直接冷卻用水 170 億加侖，間接用水（發電）2,110 億加侖，2028 年直接用水預計翻倍到翻 4 倍。

抗議裡聽得最多的是「我們的井水會乾」。從數字看，這不是情緒化表達。弗吉尼亞勞登縣（Loudoun County，全美數據中心最密集的縣）2023 年境內數據中心潛在用水 8.99 億加侖，佔全縣總用水約 10%，据 Sierra Club 和 Grist 引用的地方水利数据。縣一級尚且如此，鎮一級的數字只會更極端。

規劃中的產能，正在進入反彈窗口

美國數據中心真正已經投產的容量，据 FERC 和 Wood Mackenzie 2025 Q4 數據，約 50 GW。規劃管道共 241 GW，其中 33% 處於活躍開發階段（約 80 GW），另外 67%（約 161 GW）尚未啟動。彭博新能源財經 BloombergNEF 預測 2025 到 2030 年美國將新增 97 GW 容量，到 2035 年數據中心用電峰值到 106 GW。所有這些數字共同指向一個事實：絕大部分容量還在規劃圖紙上，沒落地。

据 Sightline Climate 通過 TechRadar 披露的數據，2026 年原計劃投產的 16 GW 里有 30% 到 50% 預計被取消或延期。同時，Data Center Watch 的數據顯示，從 2024 年 5 月到 2025 年 3 月的 10 個月里，組織化反對使 640 億美元的數據中心項目被阻止或延期。2025 Q2 單季的這個數字是 980 億美元，對應 20 個項目。單季受阻金額已經超過前 10 個月的累計總量。

這構成了一個時間錯位。資本已經承諾未來五年把美國數據中心容量翻幾倍，但新增容量要在縣市級審批裡一關一關過。規劃容量越多，可被反彈拖住的面就越大。Festus 這樣的案例之所以能在一個月內從市議會投票升級到罷免和訴訟，不是因為它特殊，而是因為反對組織數量一年增加了 46 個（據 Data Center Watch 2025 Q2 報告），並且跨州分享模板化的法律工具，包括 TIF 補貼公投、分區規劃訴訟、議員罷免聯署。前沿實驗室簽的長期電力合約會不會兌現，取決於這些合約落在哪些縣、那些縣的議事會正在被什麼樣的居民盯着看。

AI 產能擴張的瓶頸，第一次跳出電力合約談判桌之外，出現在 1.32 萬人投出的罷免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