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imitive Ventures創始人：AI時代，那些「消失的人下人」

作者：Dovey ，Primitive Ventures創始人

腦谷的永久底層

舊金山的科技圈裡開始流行一個很反烏托邦的詞：permanent underclass (永久底層)。Sillicon Valley (矽谷) 在今年也正式在年輕一代人嘴裡成為 Cerebral Valley (腦谷)

Duboce Triangle 的 160 Noe St，離腦谷的核心區不遠。這棟房子剛做完兩年翻修：六個人寬的大理石中島、九英尺高的門，還有一段能自動折進天花板的閣樓樓梯。絡繹不絕來看房的年輕工程師嘆氣，說真希望這是六個月以後，房屋中介轉述賣家的回覆，大概的意思是沒關係，我可以收你們公司的股權，只要是OpenAI 或 Anthropic的就行。

這兩家公司預計不久之後的IPO將會誕生至少3000名以上一千萬美金身價的新興富豪，其中800人的身價將會超過一億美金。Redfin的計算是：如果這些員工稅後的股權價值，理論上足以買下舊金山核心區29%的全部住宅。

同樣在這座城市，在一波又一波名為降本增效的AI大躍進中，大約消失了快五萬個技術工作崗位。科技崗位招聘量仍比疫情前低約40%。依然在崗的big tech員工如履薄冰，Meta員工甚至心甘情願接受公司要求安裝的全天候的鍵盤/螢幕追蹤技術，要麼蒸餾自己，要麼立刻下崗。這就是permanent underclass的處境。

毫不掩飾的新型階級羞辱，讓上一代互聯網裡有著最酷極客文化的公司，變成了如今人們口中面目全非的「魷魚廠」。距離當年Facebook那個世界矚目的IPO，也不過15年的光景。

如果只看消費，美國人依然很能花錢。但把消費的類型拆開，會發現收入前10%的家庭在非必需品上的消費，幾乎抵得上後70%加起來。底層一半家庭擁有的財富不到3%，頂層10%卻持有59%。所以所謂resilient US consumer，其實是兩個不同世界的物種被統計口徑平均成的一行macro data：一群人靠資產升值繼續旅行、醫療、教育和娛樂；另一群人連買生活必需品都開始需要分期付款。

疫情期間由政府資產負債表托住的消費，正在慢慢轉移到居民資產負債表。信用卡餘額從2020年底約8200億美元爬到1.25萬億美元，平均利率仍在20%以上。近一成勞動年齡成年人用先買後付的貸款項目買過日用品，其中約三分之一在過去一年逾期還款。廣大中產的實際工資遠遠跑輸通貨膨脹，經濟頭條裡都號稱美國的「需求韌性」，是在私有部門信貸體系的「韌性」。

90後的均貧卡

中國過去5年房地產給全國各個階層發了一張均貧卡，房地產作為居民財富核心錨的破裂，導致財富效應逆轉和私人部門資產負債表衰退。這個是與美國最大的區別：中國居民的消費函數中，財富效應的彈性遠高於收入效應。這意味著即使可支配收入保持增長（2025年實際增長5.0%），只要資產價格持續縮水，消費意願就難以恢復。當通縮預期成為社會共識，消費者的行為會自我強化這一預期 ------ 越是不消費，價格越跌；價格越跌，越是不消費。這個下型螺旋本身就會成為自我實現預言：2025年三季度城鎮儲戶調查中，63.8%的居民傾向「更多儲蓄」，僅19.2%傾向「更多消費」。家庭部門的核心驅動從利潤最大化轉向債務最小化。

中國的K型分化主要體現在內需 vs 出口：6月出口同比 +27%，上半年高技術製造業 +13.3%，集成電路製造 +67.3%；但固定資產投資 -5.7%，房地產開發投資 -18%，新房銷售額 -13.6%。WAIC讓科技從業者久違的感受到了經濟上行的美，但上行的只有少數的基模公司的員工，以及T鏈達鏈的供應商。

消失的人下人

贏家天然被算法傳播青睞，普通人的痛苦不會受到關注。而在群體性超短注意力裡，每個人都忙著圍觀下一個贏家。失敗者既沒有市值，也沒有敘事性。人下人同時從敘事和彼此的視野裡消失，成了統計上的一個符號。

過去近五十年，中國改革開放疊加全球化，美國持續輸出資本，新資產與通脹，中國輸出製造能力，規模效應與中國速度。整整中美兩代人相信的路徑都是：努力工作、積累收入、購買資產、完成躍遷。如果未來職業不再穩定產生收入，工作也不再足以定義一個人的價值，那麼為何還要死守過去工作倫理下圍繞職業建立的身份、尊嚴和人生意義？舊意義體系的崩塌，也釋放了重新定義人的可能。

Hannah Arendt將人類的積極生活（Vita activa）明確劃分為這三種核心活動 labor、work 和 action。她認為人不應該只靠勞動證明自己存在，我們還需要創造一個有意義的世界，也需要在公共空間裡被他人看見。

所謂 action，就是在沒有劇本的時候，仍然選擇進入地圖，以主角的心態，開啟一件此前不存在的事。沒有任何模型能夠替一個人決定：什麼值得熱愛，什麼值得承擔，又願意和誰一起在世界這個巨大的MMORPG遊戲裡升級打怪。當既定的路徑無法替我們回答「你是誰」，也許經歷痛苦和迷茫，卻也是一種遲來的自由。

人下人的消失，意味著每個人第一次被迫真正擁有自己的人生。

"In case I don't see ya, good afternoon, good evening, and good n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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