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明治攻擊的隱形帳單：散戶為「免費交易」多付了多少成本？

MEV 三明治攻擊不是訂單流付費，而是被監管市場禁止的搶跑。

撰文：Yuval Rooz，Digital Asset 聯合創始人兼 CEO

編譯：AididiaoJP，Foresight News

批註：作者是 Digital Asset 聯合創始人兼 CEO，該公司開發了 Canton Network。

MEV 優先費只是損失下限，搶跑才是隱性帳單

把 MEV 說成「加密版的訂單流付費」，是業內常見說法。作者認為，這個類比站不住腳。

訂單流付費有最佳執行、價格保護和披露要求，MEV 三明治攻擊沒有。散戶在公開鏈上付出的，是更差的成交價，而且看不見，也不會被逐項列出。

文章有三個核心判斷。

第一，訂單流付費自帶保護，MEV 沒有。第二，MEV 優先費低估了傷害。搶跑者付給驗證者的，只是它從交易者身上拿走的一部分。第三，MEV 是設計選擇，不是自然規律。三明治攻擊需要兩個前提：看得到待處理訂單，並能付費插到它前面。兩個前提都能移除。

作者還提醒，Meme 幣是當下傷害最明顯的場景，代幣化股票是下一個。

一、被跳過的「市場完整性」

最近一份指南告訴金融機構：無需許可鏈符合金融完整性標準。但這份指南談的是反洗錢和制裁合規，沒有談市場完整性。

《無需許可網絡與金融完整性》由 Rebecca Rettig（Jito Labs COO 兼首席法務官）、Omid Malekan（哥倫比亞商學院）和 Michael Mosier（前 FinCEN 代理主任）撰寫。全文 27 頁，MEV、搶跑和三明治攻擊一次都沒出現。

論文自己把這個問題劃出了範圍。腳註 6 將「交易排序確定性」列為不在討論範圍內，並稱現有工作已「大幅緩解」它，但沒有給出證據。交易排序，恰恰是散戶虧錢的地方。

論文自己的表述，反而暴露了它跳過的問題。

它描述費用時並不完整。論文說用戶向「協議選定的驗證者支付協議規定的費用」。但在 Solana 上，用戶和機器人還會支付協議外優先費，用來控制交易落點。這個市場由 Jito 運營，而 Jito 正是第一作者所在公司。

它把租金抽取列為風險。論文說機構在無需許可網絡上可以避開「網絡運營者租金抽取」等風險。MEV 就是網絡運營者進行的租金抽取。

它承諾對競爭者保密。論文說機構交易時可以「不給競爭者任何信息」。但在一條待處理訂單能被看到、也能被搶先交易的鏈上，機構等於把下一步動作告訴了競爭者。

機構讀完這份指南，會以為完整性問題已經解決。但客戶成交價的問題，根本沒被問到。

二、為什麼 MEV 不能類比訂單流付費

常見辯護是：MEV 就是加密版訂單流付費。傳統金融裡做市商也從散戶訂單中獲利，所以 Robinhood 交易免費。

這個比較，漏掉了讓訂單流付費尚能成立的所有保護。

訂單流付費要求券商仍須最佳執行，成交價達到或優於全國最優買賣報價，並披露相關安排。被三明治攻擊的交易者，一項都得不到。

即便有這些保護，訂單流付費仍有爭議。英國監管機構 2014 年要求券商停止接收訂單流付費（FCA TR14/13）。歐洲證券和市場管理局 2021 年也表示，它不太可能符合歐盟規則。

用訂單流付費為 MEV 辯護，等於借來一個受監管實踐的合法性，卻不肯接受讓它獲得合法性的規則。

並非所有 MEV 都一樣有害。跨市場套利能讓價格趨於一致，清算能維持借貸市場償付能力，這些類似傳統市場的高頻交易：搶著抹平價差，用共置機房搶先成交。

但傳統高頻交易的競爭很激烈。共置機房是公開產品，任何公司都能按公布價格在交易所數據中心租機架。交易所還會把每個共置伺服器到撮合引擎的線纜做成等長，讓大廳盡頭的機架和旁邊的機架一樣快。物理位置被刻意變得無關。許多公司在同一起跑線上搶同一機會，單個價差的利潤會被競爭壓到接近捕捉成本。

套利 MEV 在實踐中不是這樣。誰控制排序，誰決定贏家，而贏家很少。

以太坊上，截至 2026 年 11 月 10 日的 24 小時裡，單個構建者 Titan 通過 MEV-Boost 構建了 53% 的區塊，前三大構建者合計 85%（relayscan.io）。理論上這是良性 MEV；實踐中，它既不如它所對比的市場那樣競爭充分，也不如它開放。

行業常說公鏈公平，因為它們是去中心化的。排序層講的是另一回事：成千上萬個驗證者，最後是少數公司在決定誰先誰後。這是「去中心化表演」。

傳統市場常被說成封閉系統，卻把平等接入做到連線纜長度都要一致。承諾開放的鏈，反而集中最關鍵的一項優勢。

即便排序規則本意是保護流動性，一旦位置可以買，規則也會失效。Hyperliquid 給撤單優先權，讓做市商在吃單方成交前撤掉過期報價。但一家交易公司分析自己的數據發現，重負載下，撤單會排到後面的區塊，而即時或取消訂單，尤其是支付 8 個基點優先費的訂單，幾乎不受影響。每秒超過 4 萬筆交易時，31% 的失敗撤單在吃掉它們的付費訂單之前就已簽名。2026 年 11 月 9 日的一秒內，127 萬美元 AVAX 賣單被吃，做市商在 10 秒內損失約 1.3 萬美元（X 上的分析）。被掃掉報價的做市商會拉寬價差，所有交易者都要為此付費。

三明治攻擊不是程度不同，而是性質不同。行業也知道。Jito 關閉公共內存池來遏制三明治攻擊，本身就是承認這種做法傷害了它本應服務的用戶。

三、優先費只是損失下限

搶跑者付給驗證者的錢，總是少於它從交易者身上拿走的。沒人會為一筆賺 7000 美元的交易付 8000 美元。所以 MEV 優先費數據衡量的是最低傷害，不是全部傷害。

舉個例子。某股票報價 99 美元買、100 美元賣。買家發出 1 萬股限價 100 美元的訂單。市場上有足夠流動性，能在 99.30 美元、也就是報價區間內成交全部訂單，最佳執行要求券商找到它。搶跑者先看到訂單，自己買下 99.30 美元的流動性，再以 100 美元限價賣給買家。

鏈上記錄顯示 2000 美元 MEV。買家實際損失 7000 美元。

真實數據也有同樣的缺口。2024 年 12 月 7 日到 2025 年 1 月 5 日的 30 天裡，一個 Solana 三明治程序執行了 155 萬筆三明治交易，賺取 65,880 SOL，約 1343 萬美元利潤，同時支付 22,760 SOL，約 463 萬美元 Jito 優先費（Helius）。只看優先費，大約只能看到從交易者身上拿走價值的四分之一。Helius 也指出這個限制：Jito 數據「不包含搜索者的利潤」。

散戶場景同理。一個 Meme 幣買家花 1000 美元，滑點設 10%。機器人搶在前面，把價格推到容忍邊際，再在之後賣出。買家拿到的代幣，比沒被夾擊時少約 100 美元。如果機器人付 30 美元優先費搶到位置，數據只顯示 30 美元；交易者損失的是 100 美元。（示例數字。）

有兩個口徑要守住。優先費總額包含套利等良性 MEV，所以討論下限時應使用三明治專項優先費。交易者損失等於優先費加機器人利潤，兩者不能再次相加，否則會重複計算三明治損失。

四、Solana 的數據：規模大、集中在 Meme 幣、仍在持續

Solana 上的三明治攻擊規模很大，集中在 Meme 幣，而且沒有停止。

2024 年 1 月到 2026 年 11 月 8 日，Jito 優先費合計 808 萬 SOL，約 14.2 億美元（Dune 查詢 Jito 8 個公開優先費賬戶）。

運行 Jito 驗證者客戶端的 Solana 質押份額，從 2024 年初的 48% 升到 2025 年初的 92%（Helius）。

一個三明治程序在截至 2025 年 1 月 5 日的 30 天裡，執行 155 萬筆三明治，利潤 1343 萬美元，優先費 463 萬美元（Helius）。

被夾擊最多的 20 個代幣中，16 個創建於 pump.fun（Helius）。

近期一個報告窗口內，606 個攻擊者發動 224,964 筆三明治，受害者 52,728 個，數據訪問於 2026 年 11 月 7 日（sandwiched.me）。

優先費在 2025 年 1 月 Meme 幣狂熱頂峰達到 129 萬 SOL，之後回落到每月約 4 萬到 5 萬 SOL。該查詢的 2024 年總額 370 萬 SOL，與 Helius 報告的 375 萬 SOL 相差不到 2%。優先費是交易者損失的下限，不是總額。

核心數字是：自 2024 年 1 月以來，Solana 用戶為交易位置支付約 14.2 億美元。其中 2024 年 6.61 億美元，2025 年 7.05 億美元，2026 年迄今 4900 萬美元；僅 2025 年 1 月就有 2.85 億美元。美元值按 Dune 各月 SOL 平均價換算。

不是每筆優先費都用於三明治。優先費也買快速打包，也資助套利。但三明治占比本身就是下限，因為機器人拿走了大部分所得。在上面的 Helius 案例裡，優先費約占被提取價值的四分之一。

五、驗證者經濟：誰為「免費交易」買單

在大型鏈上，排序收入已經成為驗證者收入的核心。

Solana 上，用戶和機器人在 2024 年支付 375 萬 SOL Jito 優先費；運行 Jito 客戶端的驗證者份額從 48% 升到 92%（Helius）。有估算稱，Solana 年收入約 15 億美元，其中只有約 1 億美元來自基礎費用（RYT，2026 年 3 月）。基礎費用接近零，錢主要來自位置。

這帶來激勵問題。當驗證者收入隨排序競爭上升，保護網絡的一方會在用戶成交價變差時賺得更多。不需要誰惡意行事，收入結構本身就是如此。

移除 MEV 會顯著改變驗證者經濟。收入得從別處來：

• 更多代幣發行。驗證者拿新鑄代幣，稀釋所有持有者。
• 更高顯性費用。用戶支付看得見的費用，「免費交易」就不再免費。
• 更少驗證者。覆蓋不了成本的運營者退出，去中心化被削弱。
• 另一種模式。銷毀 MEV、拍賣訂單流並把收益返還用戶等方案，試圖重新捕獲價值。Canton Network 獎勵驗證者運營網絡，而不是獎勵它們排序用戶交易。

不舒服的結論是：公鏈看起來便宜，部分原因是用戶通過成交價付費，而不是通過看得見的手續費付費。這和針對零佣金券商的批評一樣，只不過券商客戶還有最佳執行和披露保護。

六、移除兩個前提

三明治攻擊需要兩件事：攻擊者看得到待處理訂單，並能付費插到它前面。移除一個，攻擊會變難；兩個都移除，攻擊就無法發生。

Jito 關閉公共內存池，移除了部分第一個條件。它起初減少了有害 MEV，但私有內存池出現了，Jito 自己的分析也發現，越來越多的三明治攻擊發生在它的拍賣之外。三明治攻擊今天仍在繼續：一個追蹤器在近期報告窗口內統計到超過 22 萬次攻擊、超過 5.2 萬個受害者。再好的意圖，也修不好一個靠出售位置賺錢的設計。

作者稱，按其描述，Canton Network 試圖移除三明治攻擊的兩個前提：

• 沒有公開內存池。待處理交易不進入公開可見隊列，因而難以觀察待處理訂單。
• 沒有付費排序市場。用戶無法通過優先費或小費讓驗證者改變交易落點。

如果這兩點成立，搶跑者既看不到訂單，也買不到靠前位置，三明治攻擊在該網絡設計下就缺少實施條件。這裡說的是機制條件，不是對實際運行效果的外部驗證。

據 Canton Network 文檔，交易由 Global Synchronizer 排序，採用由獨立 Super Validators 運行的拜占庭容錯協議，單一主體不控制排序。文檔還稱，這些運營者看不到交易數據，只能看到排序和確認所需的有限元數據。網絡費用以 Canton Coin 支付並銷毀；驗證者因提供服務獲得新鑄 Canton Coin，而不是用戶爭搶位置支付的優先費。

SupaNova 是近期在 Canton Network 上線的迷因幣交易應用，作者將其作為觀察案例。迷因幣交易是其他鏈上 MEV 從散戶身上提取最多的場景之一。按作者說法，在 Canton 上，這類保護由網絡層機制決定，不依賴單個應用如何構建。但這一判斷仍基於項目方文檔和作者立場，尚不能替代獨立評估。

七、發行人該回答的問題

Meme 幣是投機角落，有人會說交易者接受風險。但同一套基礎設施現在開始承載股票。

xStocks 提供 100 多隻代幣化美國股票和 ETF，報告超過 470 億美元交易量，並在 Jupiter 等 Solana 場所交易（xStocks）。Ondo Stocks 在以太坊、BNB Chain 和 Solana 上提供 470 多隻代幣化股票和 ETF（Ondo）。bStocks 和 Robinhood 面向國際客戶的股票代幣，也在延伸同一模式。

當資產是代幣化股票，三明治攻擊就不再是灰色地帶。在證券交易中搶在客戶訂單前交易，就是搶跑，受監管市場已禁止數十年。一條驗證者因排序交易而獲得報酬的鏈，把這種做法建進了結算層。

發行人的問題很簡單：你會不會把股票上市到一個允許別人搶在你每一位股東訂單前面的場所？當你在有 MEV 的鏈上做代幣化，你選的就是這個場所。

本文數據來自 Solana，因為它的數據公開，Meme 幣市場也最大。但 Solana 不是例外。任何待處理訂單可見、位置可買的鏈，都允許三明治攻擊，主流公鏈共享這一設計。

在 Avalanche 的 C-Chain 上，文檔寫明交易先按優先費、再按時間戳排序。優先費會被銷毀，驗證者無法直接從中獲得收入，但搶跑者仍可通過出價高於受害者來爭奪位置。可見，銷毀費用消除了驗證者的激勵，並未消除攻擊本身。

本文選題來自兩個方面：一是 SupaNova 在 Canton Network 上線，二是迷因幣交易暴露出的 MEV 問題。這一問題的影響不限於迷因幣。隨著現實世界資產上鏈，支持者常把代幣化描述為能帶來更快結算、更廣接入和更低成本。如果承載這些資產的基礎設施反而讓執行質量比現在更差，這些預期就難以成立。如果鏈上金融提供 24/7 市場和即時結算，卻在每筆成交中收回相應好處，其結果會削弱鏈上金融的價值主張。MEV 並非不可改變，而是設計選擇。沒有內存池、不提供付費排序的鏈，選擇了不同機制。

引用來源

• Rettig, Malekan and Mosier, The Compatibility of Permissionless Networks and Financial Integrity: A Practical Guide for Financial Institutions, SSRN abstract 7343938 (2026)
• RYT, 「The Architecture Nobody『s Building」 (March 30, 2026)
• Canton Network, FAQ
• Canton Network, The Global Synchronizer
• FCA, TR14/13: Best execution and payment for order flow (2014)
• ESMA, warning on payment for order flow (2021)
• xStocks
• Ondo Stocks
• Helius, 「Solana MEV Report」
• sandwiched.me, Solana sandwich tracker
• Avalanche Builder Hub, 「Transaction Fees」
• relayscan.io, MEV-Boost builder statistics
• Analysis of Hyperliquid cancel priority under load, X (November 2026)
• FINRA Rule 5310 (Best Execution); FINRA Rule 5320 (Prohibition Against Trading Ahead of Customer Orders); SEC Rules 605 and 606 of Regulation NM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