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人人都有不知疲倦的 AI 代理人，如何重寫網際網路規則

By: www.panewslab.com|2026/09/24 05:37:00

撰文：Cobo

快轉到 2028 年，你讓自己的 AI 代理人替你買煮湯的食材。它敏銳地發現，當地超市的胡蘿蔔比平均價格貴了 10 美分。為了追求全球最佳解，它自主調度整個北美農業供應鏈，差點引發一場跨國貿易爭端。最後，它準時把食材送到你家廚房，總共替你省下 23 美分。

這則略帶黑色幽默的軼事最近在 Twitter 上廣為流傳。它之所以引起平台上的共鳴，是因為精準描繪了即將到來的現實：AI 代理人很容易為了追求局部最佳解而過度行動。

這則軼事的現實版，最近就在美國上演。

創投公司 Better Tomorrow Ventures 的投資人 JC Bahr-de Stefano，授權自己的 AI 代理人 Instinct 監控紐約那間出了名難訂位的牛排館「4 Charles Prime Rib」的訂位狀況。在 JC 的設想中，Instinct 應該像一位能幹的人類助理，偶爾刷新訂位平台 Resy，留意是否有人取消訂位。

然而，才過了幾個小時，JC 就收到 Resy 永久封鎖他的通知，他名下所有未來的訂位也都遭到取消。JC 後來在 Twitter 上分享了封鎖通知電子郵件的截圖，並附上一句略帶嘲諷的話：「Instinct，幹得好。」

為了弄清楚自己為何遭到封鎖，JC 檢視了 Instinct 的操作記錄。這時他才發現真相：這位數位助理的努力程度超乎人類想像。它不僅全天候以高強度輪詢，每小時約 200 次，還每隔 10 分鐘就徹底掃描接下來 21 天的可訂位狀況。在上午 9 點的熱門放位時段，它甚至將請求間隔縮短到驚人的 0.4 秒，連續 2 分半鐘對系統發送大量請求。

在 Resy 的反詐騙與風控系統眼中，這不像是一位急著用餐的客人，反而更像小規模 DDoS 攻擊，或是不受約束的黃牛搶票程式。JC 本人也承認，這次封鎖完全合情合理。

表面上看來，這起因「過度賣力」而遭封鎖的事件或許有些荒謬，但它其實是技術典範轉移的前奏。它不僅暴露出當前 AI 代理人執行策略粗糙且激進，也揭示了更深層的產業疑慮：當人們把日常生活中的數位介面完全交給全天候、不知疲倦的 AI 代理人時，現有的網際網路基礎設施與信任規則，真的準備好了嗎？

從「與我對話」到「代我行事」

這起封鎖事件反映出當前 AI 產業的一項重要轉變：AI 正逐漸脫離單一聊天視窗的形式，邁向高度自主、能夠執行任務的智慧代理人時代。

在大多數人的日常體驗中，AI 的界線仍被侷限在聊天視窗裡：使用者提出問題，AI 提供答案。即使底層大型語言模型的智慧持續提升，這種問答互動模式仍未改變，AI 扮演的依然是等待使用者詢問的被動知識庫。

然而，Noah Shinn 開發的 Instinct，以及上線 5 天內便獲得 730,000 次下載的 Meta Muse，代表了另一種產品形態：開始直接接手執行任務。

使用者可以像傳訊息給真人助理一樣指派任務：「取消不必要的訂閱」、「留意倫敦的航班，價格合適的話就訂票」、「幫我訂 4 Charles」。

為了完成這些任務，新一代代理人取得了前所未有的系統權限：電子郵件、行事曆、位置、密碼憑證，甚至支付工具。遇到沒有 API 的服務時，它們可以操作網頁，甚至直接聯絡商家。

Meta 的 Muse 將這種能力帶進主流平台。短短 5 天內，它就獲得 730,000 次下載。它深度整合於 Instagram 和 WhatsApp：辨識 Reels 中的菜色並生成購物清單、讀取群組聊天中的派對計畫、自動處理菜單、發送邀請，以及分攤費用。

同時，Meta 也開放了 Muse Connectors，讓第三方開發者能將 Gmail、Calendar、Notion、Spotify 和電子商務介面封裝成標準化的代理人工具。經使用者授權後，Muse 可以根據模糊的自然語言指令，自主跨服務安排事務：讀取群組聊天來安排聚餐、透過 Calendar 確認大家的空檔，再透過訂位平台完成預訂。Muse Connector 本質上是利用結構化協定，不斷擴大代理人能接觸並操作的行動範圍。

然而，代理人的操作範圍迅速擴大後，很快便與傳統網際網路的風控規則發生衝突，也觸及當前網路安全體系在設計上的盲點。

當平台風控模型遇上 AI 代理人

回顧 JC 的經歷，Resy 的風控系統並沒有誤判；它只是按照網際網路過去 20 年來建立的標準邏輯運作：從 CAPTCHA、裝置指紋到 IP 頻率控管，所有安全系統長期以來都預設一種二分前提：終端背後不是一個真人，就是一個執行惡意指令碼的機器人。

個人代理人徹底打破了這種平衡。

從技術層面來看，代理人高頻、全天候、毫秒級的回應行為，與惡意攻擊無法區分；但從契約邏輯來看，它背後有一位真實使用者，充分知情並明確授權代理人執行任務。

這種錯位引出了一個問題：當流量同時具備「使用者已充分授權」與「極端機器特徵」時，平台應該如何定義它？這是惡意攻擊行為，還是正當使用者行為的延伸？

如果 Resy 封鎖訂位代理人，只是單一平台對異常流量的例行防禦，那麼 Amazon 最近全面封鎖 Meta Muse，則將這種技術摩擦升級為平台間的生態角力。

Muse 推出跨平台購物功能幾週後，Amazon 最近以「未經授權的自動化指令碼」及安全授權問題為由，攔截來自 Muse 代理人節點的所有存取，阻斷其購物流程。這場角力深刻揭露了代理人時代的結構性落差：使用者授權不等於平台授權。

使用者當然可以允許 Muse 替自己買紙巾，但 Amazon 也有權拒絕任何非官方的機器身分存取。對這家電商巨頭來說，風險在於購物入口與客戶關係可能遭到上層代理人挾持。

然而，當前網際網路底層協定顯然還沒準備好應對這種複雜的雙重關係。

OAuth 擅長定義應用程式可以存取哪些內容，Rate Limit 則適合限制請求頻率，但兩者都無法回答三個更深層的情境問題：這個代理人代表誰？它是否忠實執行使用者當下的意圖？平台是否願意接受這種代理行為？

即使未來解決了身分驗證問題，矛盾依然存在。Resy 可以確認「這是 JC 授權的代理人」，Amazon 也可以辨識「這是使用者授權的 Muse」，但平台仍必須做出選擇：是否要讓無數能以毫秒級速度回應、永不疲倦的代理人，徹底重塑資源調用邏輯——尤其是在這些資源本來就極度稀缺的時候。

當「先到先得」模式開始失效

熱門餐廳的訂位、頂級演唱會的門票、最後一刻的折扣票、限量收藏品……長久以來，人類社會幾乎一直依賴相同的傳統規則來分配這些有限資源：庫存有限，機會屬於那些更快發現並採取行動的人。

「先到先得」機制之所以能維持平衡，是因為它仰賴一道隱性的時間與精力門檻：人類的注意力和生理極限都是有限的。

大多數人不會連續 72 小時刷新訂位頁面，也不會每隔幾秒就查看航班價格。時間、耐心與反應速度構成了一道天然的篩選機制。這種方式或許不公平，卻有效限制了每個人能參與競爭的次數。

然而，當每個人都配備智慧代理人時，這道實體緩衝就會消失。

如果每個人都能讓程式全天候監控數十個目標，並在空位釋出時立即自動送出請求，那麼「先到先得」很快就會變成比的是誰的代理人回應得更快、能存取更多資源、能嘗試更多次，甚至是誰擁有更好的介面與資源。

從比拚人類的耐心轉向比拚機器的運算能力，依靠實體摩擦調節供需的時代就此徹底結束。接下來，平台可能朝幾個方向發展：

以更先進的偵測方法持續對抗自動化。採用更複雜的 CAPTCHA、更嚴格的裝置指紋辨識，以及更積極的異常行為評分機制。這種方法短期內或許有效，但隨著代理人程式愈來愈擅長模擬人類瀏覽器行為，這項策略將難以維持。
建立代理人身分協定。為代理人建立身分驗證與速率限制機制，讓平台不僅能辨識某個帳戶正在發送請求，還能確認這是 JC 授權的代理人，並在允許範圍內查詢可用名額。這本質上是 OAuth 模型的延伸，增加一層能記錄授權委派與操作權限範圍的機制。這能減少風控機制遭到濫用，但仍未回答應如何分配稀缺資源。
功能內建化：建立原生的意圖收集層。與其讓數千個外部代理人以毫秒級頻率輪詢伺服器，平台不如主動提供介面，建立原生的意圖收集層。使用者不必再搶訂，只要下達長期指示，例如「下個月內任何一個星期五晚上，兩個人的位子都可以」。平台便能透過抽籤、忠誠度點數或履約信用額度等規則，在內部統一配對與分配。
走向完整的價格發現，也就是採用市場化競標，讓動態定價接手處理稀缺問題。對於真正稀缺的庫存，動態定價或競標機制能讓市場自行完成資源分配。代理人很擅長在預設預算內自動競標；它們可以根據使用者既定的偏好與預算持續評估價格，並在條件（例如性價比）符合時自動完成交易。這種做法的代價是，取得資源的能力會直接與使用者的支付意願掛鉤，也因此引發資源分配是否公平的疑問。

就實際情況而言，未來的最終形態可能會結合多種機制：以正式的代理人身分驗證管理機器存取，以原生偏好配對機制處理一般庫存，再以更明確的分配機制（例如排隊、抽籤或動態競標）處理需求旺盛的商品。變化已經發生，而且不可逆轉。平台必須主動選擇並落實這些新規則，而不是幻想還能依靠人類操作所帶來的實體摩擦，來隱性調節供需。